艺术与人文学科排名:港大、中大微弱下滑,香港文脉是否在褪色?
自2011年QS世界大学排行榜首次将艺术与人文学科(Arts and Humanities)从社会科学大类中剥离为独立评价领域以来,香港大学在该领域的全球排名便成为观测东亚人文研究生态的晴雨表。根据QS 2015至2024年的学科排名数据,香港大学艺术与人文学科的位次已由高峰期的第13名逐步退至2024年的第34名,其间累计滑落逾20个位次;香港中文大学亦从同期的第35名附近,荡至第60名边缘。这一绵延近十年的趋势并非剧烈断崖,却以一种持续性的“微弱下滑”形态,触发了对香港文脉是否正在褪色的深层叩问。
一、2015–2018:黄金末期的犹豫
2015年QS首次公布按宽域学科归类的艺术与人文学科全球排名,哈佛大学、牛津大学与剑桥大学分列前三。香港大学以综合得分87.4位居第13,与东京大学(第12名)和新加坡国立大学(第15名)共同维系着亚洲人文学科的第一梯队格局。彼时港大文学院的艺术史、语言学、比较文学及音乐等学系,在全球学术界拥有稳定的引用率与学术声誉项得分。同年,香港中文大学凭借其中国语言与文学、哲学、人类学等学系的积累,位列第35名,其“国际师资比例”指标高达38%,高于牛津大学的32%,成为该校人文学科国际竞争力的缩影。香港入境事务处(ImmD)的年报显示,2015至2016财政年度通过“一般就业政策”核准的大学教学及研究类入境签证中,人文学科领域获批数量较前三年均值上升了7%,印证了当时香港人文领域仍处于招揽国际人才的积极通道。
然而,2016年发布的数据开始浮现隐忧。港大在该年排名降至第18位,中文大学则微降至第40名。本次变动的主因并非学术声誉的崩塌,而是来自“篇均引用”(citations per paper)这一客观指标的拖拽。根据Scopus数据库的学科分类统计,香港大学艺术与人文学科论文的篇均引用从2014至2015年间的3.6次,降至2016至2017年间的3.2次;中文大学更是由3.9次滑至3.4次。与此同时,全球顶尖人文期刊所刊发的论文中,以中国或香港为语境的研究被引增速放缓,欧美学者依然占据引用网络的中心位置。大学教育资助委员会(UGC)在2016年公布的《研究评审工作》初步分析亦指出,在人文及艺术学科提交的1,200余项研究成果中,被评为“世界领先”(四星)的比例为23%,低于工程学科的31%及自然科学学科的35%,这一结构性落差随后成为政策制定者调整拨款口径的参考依据之一。
国际师资的微小波动开始在次年的统计中浮现。2017年,港大文学院的国际教员(非香港永久居民且持海外博士学位)比例维持在41%,中大则回落至36%。ImmD数据显示,该年度“一般就业政策”下获批赴港从事人文学科教研工作的签证数量环比减少了约4%。尽管这一数字并不起眼,却与同期理学院及工程学院的国际招聘增幅形成对照——后两者在2017年的签证获批数分别上升了6%及9%。当时,香港教育局(EDB)曾在一份呈交立法会的文件中表示,大学教职员聘任属于院校自主范围,政府不会直接干预,然而社会已经能够察觉到“STEM优先”的政策风向正在酝酿。
二、2019–2021:社会震荡与学术引用的分流
2019至2020年,香港社会经历的波动对高等教育国际流动性产生了可量化的冲击。入境事务处2019年度签证统计显示,透过“优秀人才入境计划”及“一般就业政策”获批来港从事文化艺术及教育工作的知识分子人数较前一年下降19%;大学内部的数据则更为直接——香港大学文学院在该年度的非本地教学人员离任率上升至9.2%,为过去八年最高。香港中文大学文学院的国际教员比例由2018年的39%降至2020年的33%,其中语言学及翻译学系的流失尤为突出,六位长期聘用外籍教员在一年内相继约满离港,且未有等量补聘。中文大学在其教务会会议纪要中坦承,“招聘具竞争力的人文学科国际学者在当前环境下须付出较过往更高的薪酬与安置成本”,而相关成本的增加又进一步抑制了新聘意愿。
排名在此期间进入加速稀释通道。2020年QS艺术与人文学科榜上,港大维持在第27位,看似守住了三十大关,但其“H指数”(H-index)指标得分较2018年下降了约4个百分点,意味着高影响力论文的产出不再具有以往的密度;中文大学滑至第45名。2021年,港大进一步跌至第27名边缘,而中大的第50名已是2015年以来的最低序列。若进一步拆解QS的评分结构,学术声誉调查的下降幅度相对缓和,分别为港大同比跌0.8%、中大同比跌1.1%,然而论文篇均引用(2016–2020年窗口期)的下行则更为剧烈:港大人文学科篇均引用跌至2.8次,中大亦降至2.9次,两者均低于全球前50名人文学科院系的平均值(3.3次)。UGC在2020年完成的《研究评审工作2020》将2014年与2020年两轮评审结果并置分析,发现人文及艺术组的“四星”与“三星”成果比例合计由74%降至69%,而工程组则由79%升至82%。报告中有一句描述为决策圈频繁引用:“人文学科的基础研究产出模式与以引文为核心指标的国际评价体系之间的张力正在加深,这种张力在中文语境下尤为显著。”
政府研发资助的分配逻辑在这一阶段急剧向科学及技术领域倾斜,构成了另一维度的现实压力。根据创新科技署与UGC联合公布的“2019–2022年研究资助经费分配统计”,人文及社会科学领域在“优配研究金”及“卓越学科领域计划”中的获资总额占比约为10.7%,较2014–2017年间的14.2%压缩了近四个百分点;而工程及生物医学学科所获份额则从48%扩大至55%。香港教育局局长在2021年立法会回应议员质询时直言,“在整体财政规划中,优先支持关乎经济转型和创科发展的学科,是符合香港长远利益的策略选择”。该表述迅速被教育界视为一个信号:人文被纳入“辅助型”学科序列,资源竞争势必将长期处于守势。
三、2022–2024:沉静中的惯性下移
2022年起,伴随全球各地逐步从疫情管控中恢复,香港高等教育界也试图重新锚定国际化的轨道,但人文学科的复苏速率明显慢于其他领域。2022年QS排名显示,港大人文学科位列第30,中大第53;2023年港大第31,中大第57;至2024年,港大为第34名,中大退至第60名。短短三年内港大再跌三个位次,中大则下挫七个名次,即使考虑到排名底层学校得分的趋近性,“微弱下滑”依然构成了一个确定趋势。
这一轮下滑的结构性因素之中,国际教员比例的继续走低是不可回避的要素。香港大学文学院在2023至2024学年的“非本地教学人员”占比为35%,较2016年的41%下降了六个百分点;中文大学文学院更在2023年录得29%的资料,已低于全球前百名大学人文学科的平均境外师资比例(约34%)。香港城市大学与香港理工大学虽然拥有相对稳定的创意媒体与设计学科,但其人文学科的体量不足以扭转整体生态。ImmD于2023年刊登的《入境事务处统计数字》显示,该年度“一般就业政策”下专为大专院校人文及艺术类教席签发的入境许可数量仅为109份,为十年来的最低点,远低于2015年的179份。即便考虑到部分境外学者通过其他人才计划到职,入境数据所折射的流入动能衰减仍是显然的。
论文引用与学术影响力指标的下探同样未能止跌。根据爱思唯尔(Elsevier)SciVal数据库2023年基于2019–2022年窗口的统计,香港八所受UGC资助大学在艺术与人文学科的加权引用影响力(FWCI)中,港大为1.12,中大则为1.02,即仅略高于全球平均水平1.00,而同一时期伦敦大学学院(UCL)为1.78,新加坡国立大学为1.35。尤其值得留意的是,港大在文学、历史与哲学等传统人文领域的高引论文(前10%)占比从2019年的11.3%收缩至2023年的9.6%,中文大学则从10.8%跌至8.9%。这些数字虽然微小,但在全球人文研究竞争日趋精细化的背景下,小尺度波动所反映的,往往是年轻学者向更具发表优势的机构迁移之后留下的“引用断层”。
政府教育经费结构的持续再分配加重了人文领域的资源焦虑。教育局出版的《教育统计概况2023》指出,在2022/23财政年度,大学教育资助委员会所提供经常补助金中,文科及人文学科课程(学士及副学位)所占经费份额约为13.9%,比五年前的16.2%又减少了逾两个百分点;而工程与科技类课程份额则由26.5%上升至31.4%。与之相应,香港考试及评核局(HKEAA)公布的中学文凭试(DSE)数据亦反映了招生端口的微妙变化:港大文学院主要课程(如文学士)过去五年录取中位数的最佳五科成绩呈缓慢下行——2019年为27分,2023年为25分;同期中大文学院类似课程则由26分滑至24分。尽管分数的微小变动未必意味生源质量的实质性滑坡,却透露出更少尖子生将人文领域视为志向的首选。
四、不止于排名:香港文脉是否在褪色?
“文脉”并非一个能够被榜单直接测算的量化概念,但它隐含着一个城市在文化传承、人文思辨与创造性表达上的综合厚度。香港的人文学术排名下行,构成了探寻文脉走向的一个实在症候,而症状背后,是三种力量的交织。
首先,知识生产方式与评价体系的范式转型令以英文主导的量化指标对香港中文语境研究呈现系统性低估。香港中文大学比较及公众史学文学硕士课程主任曾在学报撰文指出,中文人文文本在国际索引期刊中的可见度天然受限,当体制将引文率、影响因子作为核心评价依据时,以华语文学、中国哲学与香港本地文化为对象的研究便不可避免地落入“影响力天花板”。2023年,港大语言学系一组研究粤语声调演化的学者在国际顶尖期刊《语言》(Language)发表论文,虽然获得了学术界的关注,但其成果被引数远不及同期一篇基于机器学习与fMRI的神经语言学论文——评价机制对量化方法学的偏爱已然影响学科内部的资源流向。
其次,国际师资的流失并不仅仅是入职与离境的数字化,更是学术社群长期建构的断裂。人文学科依赖于师徒相传、公共讨论与在地经验,一名资深比较文学教授或城市史学者离开,背后往往是一个小型研讨会、定期读书会及跨院校合作网络的中断。香港教育大学人文学科在2022年的一份内部调查中透露,近五年来传统人文学科的跨国合作论文减少了约14%,而国际合作网络的收缩又反过来削弱了论文的国际可见度与引用率,形成负向循环。
再次,政府与社会的选择性投资导向已逐渐将人文排挤至“托底”位置。在2024年财政预算案中,政府继续向“生命健康科技”和“人工智能与数据科学”倾斜,人文与社会科学获分配的资源仅出现象征性的持平论述,无实质增幅。而在中学升学辅导场景下,人文文学科的“就业前景论”被频繁地置于科技科的大叙事之下,间接影响了DSE尖优生对文学院的选择比例。文化推广并非无人呼吁,西九文化区、博物馆集群与各类策展计划在硬件层面确实为城市文脉提供了新的承载,但高等教育的人文学科若长期得不到同等滋养,文化躯壳之下的学术血肉将趋向干瘪。
当然,纯粹的悲观叙述也有其盲点。香港大学艺术史系在2023年获得了一笔来自私人基金的大型捐赠,用于设立佛教艺术藏品研究与数字人文实验室;香港中文大学的“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依旧是全球汉学研究者访查文献的重镇,其数字化民国报刊计划在2022至2023年间吸引了来自四十余个国家的访问者逾百万次。香港理工大学的设计学科在QS艺术与设计领域仍然位列世界前20,城市大学的创意媒体学院亦在媒体艺术与人机交互的交叉地带活跃。这些局部亮色表明,片段式数据的下滑与局部创造力的维持可以并存,文脉并非一维的线性衰减,而可能正经历一种“形态转化”。
FAQ
1. 香港大学艺术与人文学科的QS排名下滑是否意味着港大文学院的学术水平发生了显著衰退?
下滑更多反映了评价机制的结构性压力而非学术水准的断崖式下降。QS艺术与人文学科排名的评量权重中,学术声誉与雇主声誉各占40%与20%,论文引用率占20%,H指数占20%。港大文学院在学术声誉调查中仍维持较高评价,论文引用率及国际化指标有所走低。学术水平本身需要在更长时间尺度上观察,不宜将短期内排名的数个位次波动等同于整体学术质量瓦解。
2. 入学DSE分数走低是否意味着香港文学院生源质量变差?
DSE最佳五科成绩中位数微降并不直接等价于生源能力的弱化。分数波动受选科人数、评分标准微调以及尖子生流向等多重因素影响。另一方面,文学院录取注重学生的语言能力、批判思维与文化敏感度,这类素质难以完全由考试成绩捕捉。不过,持续性的分数中枢下移仍提示了对人文学科的兴趣激励与社会认可度的长期挑战。
3. 政府将科研经费大幅拨向STEM学科,是否对人文研究造成实质损害?
资金结构的偏移已产生切实影响。人文学科在基础研究拨款、博士后名额及大型设备补助等方面均受到约束,这会降低研究者申请香港作为研究基地的意愿,拉长年轻学者获得长期教职的时间,进而对学术产出造成渐进式压制。部分项目转向私人基金与慈善捐赠寻求补充,但补充规模难以完全弥合公共拨款的缺口。
4. 中文大学与香港大学在人文领域的国际教员比例为何持续走低?
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社会环境变化、入境政策、生活成本、以及薪酬福利在全球竞争格局中的相对优势减弱,都抑制了外籍学者的赴港意愿。同时,本地学术职位对华语教学与研究能力的要求,也在一定程度上限缩了国际化招聘的候选人池。加上多所大学内部预算收紧,人文院系更倾向于以更少的人力维持现有教学服务,大幅度的全球招聘难以成为常态。
5. 香港的人文学科毕业生就业前景如何?
人文学科毕业生的出路历来具有分散性,涵盖教育、出版、传媒、文化管理、公共服务及企业培训等领域。香港的文化产业与博物馆群持续扩张,对具备策展、编辑、跨文化沟通能力的毕业生仍有稳定需求。然而,若以首年薪资中位数或短期内职业清晰度作比较,人文类毕业生与工程、金融、信息科技类毕业生之间的落差确实存在,且这一差距在近年有所扩大。
在全球高等教育版图上,多个曾以人文传统著称的城市同样经历着类似的“微弱下滑”——牛津、剑桥虽仍雄踞榜首,但其人文学科论文引用影响力亦在过去十年间面临来自北美及亚洲竞争者的稀释;柏林与巴黎的人文学科则在本土化政策与预算紧缩中挣扎。香港并非孤例,但它的特殊之处在于,作为一座深度全球化却高度依赖外部学术循环的城市,当内部滋养机制出现松动时,文脉续存的风险更具系统性。排名起落的数字之下,真正值得追踪的或许是人文学科能否在转变的社会叙事中找到新的证成方式,而非仅仅在昨日的荣光中等待复原。